历史缝隙里的人︱予西北人也:能吏张我观的作巧与藏拙

zhq 2025-07-08 阅读:1 评论:0
只要细细勾勒,人人都是传奇。“历史缝隙里的人”旨在调动密匝的清代史料,打捞历史夹缝中的跌宕人生。按照清朝的制度设计,如果一个人热衷做官,做大官,以知县为起点,显然不是个理想选择。这个职位上升通道狭窄,又任繁责重,如琉璃瓶,一触即碎。故时有“...

只要细细勾勒,人人都是传奇。“历史缝隙里的人”旨在调动密匝的清代史料,打捞历史夹缝中的跌宕人生。

按照清朝的制度设计,如果一个人热衷做官,做大官,以知县为起点,显然不是个理想选择。这个职位上升通道狭窄,又任繁责重,如琉璃瓶,一触即碎。故时有“前生不善,今生为县”谚语,形容知县之难。不过,对于想做事,做正事,乐于体验“为官一任,造福一方”的实干家而言,知县一职又最能彰显个人价值。哪怕到了考绩极为严苛,体制高度僵化的清后期,像左宗棠这样的第一流人物,仍然提出:“鄙人二十年来所尝留心,自信必可称职者,惟知县一官……此上惟督抚握一省大权,殊可展布,此又非一蹴所能得者。”可知在权力使用的灵活性、有效性方面,知县一职,较“贵而无位,高而无民”“近民而民不亲,近官而官不畏”的其他官职,更利于才能卓著者发挥所长,建功立业。

做知县,对人的综合能力要求极高。读书人由青青子衿而身膺百里,想要听弦听讼,箪食壶浆,光凭着五经四书、圣贤之道,是很不够的,必须有充沛的行政知识与实践经验,才能通其门径,渐次游刃有余。不过,也总有一些人,天生具备处理复杂问题的慧根——譬如本文的主人公张我观就是如此。他既没有做官的父祖,也缺乏现实历练,头遭作县,就博得“天下之良牧宰”的美誉,还留下一部公牍汇编《覆瓮集》,是为清代重要的官箴著作。笔者因为做研究的关系,多次阅读该书,又常读常新,每每为其用心之精细,情理之通透,断事之明达,措辞之动人而击节称叹。这样的循吏智慧,哪怕相隔数百年,仍能与当今读者最现实的社会需求产生共鸣:作为一个处在上上下下关系网、利益链、人情债中的基层管理者,到底怎么做,才能在权力的夹缝中生存、发展,达成做好官、办实事的最终目标。

《覆瓮集》书影

北人今作江南客

张我观字昭民,山西平阳府太平县牛席村人,因该地另有“东敬”别称,遂以“东敬张昭民”自谓,题于《覆瓮集》书封之上。他的出生年月不详,大致在康熙初年。康熙三十二年,张我观乡试中举,此后居家奉母,未获进士功名,也无甚仕宦经历,直到康熙五十八年,才铨得浙江会稽县职。他的家乡位于汾河中下游盆地,虽然环境相对闭塞,但土壤肥沃,农业发达,民风也较醇厚。会稽是绍兴府附郭县,履任后,他常把“予西北人也”挂在嘴边,又喜欢将平阳老家的民风与绍兴本地对比,这是其他官箴书中不太多见的表述。

张我观语境中的西北,当然不是今天地理概念中的西北五省区,只是相对于东南剧郡绍兴而言。这是自谦示弱,却充满智慧的话术。毕竟,张知县初出茅庐,就撞上经济、文化优越感极强,又精通衙门之道的绍兴城里人,轻慢之心,不言自明。而“西北人”之言一出,那一种传统、朴拙、清贫、耿直的气质,便堪堪在人眼前,言外之意,自然是本地的民风浇薄,光怪陆离。这句口头禅,张我观对上司用、对缙绅用,对百姓用,用法不一,但都为后话预留地步,甚至占得先机。

譬如他给藩司提改革建议,就以“卑职朴鲁西人,忝兹褊邑”发端,哪怕见识不到,也是出于至诚。又前任知县留下亏空,他不欲用自己的耗羡代填窟窿,就干脆挂上“西北人”的清贫标签,大呼“卑职一介寒儒,家徒四壁”。对那些出入官府,包揽词讼的本地缙绅,张我观铁面正告“嗣后若有面言情分,定当面呵叱之;若以简札乞求,必刷之照壁间”,紧接着一句“本县西北率直之人,绝无委曲”,真如鼓角齐鸣,掷地有声。再浙东多黠捷之士,有童生在县试中连作数卷,公然为同场考生代笔。他行文训诫,先由“会邑人文之盛甲于江东”起首,复以“本县章句迂儒,诸事率真,更于文字之间不留情面”收煞,是板起质朴的面孔,责备轻佻的文风,让试图在北儒面前耍小聪明的南士赧赧而退。至于民风乡俗,两地也有差别。绍兴妇女气质泼辣,多有当家主事、抛头露面举动。思想保守的北方县官对此很看不惯,发下告示遍谕属民:“吾山右风俗,妇女一经出入衙门,乡党即莫不贱之。故俗语云:妇女一入衙,三世莫结亲。虽地有南北之分,而理无彼此之别。今会邑无论大小事件,每多妇女呈诉,甚至沿路喊冤,不惜脸面而何至于此。”照今天的价值观,如此说法,自然不是进步言论。但以清朝官府规矩,特别是对妇女极不友好的衙门运行模式,这些话一定会被当时的主流社会视为君子正言。

山西人的精明毋庸置疑,以为朴拙率真为甲胄干橹的张我观,更像是给自负的浙江人摆了个迷魂阵,打了个信息差。在杭州籍幕友金祖望眼中,这位北方来的中年县官“貌朴而恭”,说得委婉些,可称为“恂恂乎笃实君子”,直白些,便可改作“言不出众,貌不惊人”。然而稍加接触,就发现此人极有吏干:“临大事、剖大疑,果断明敏。公廷定判,援笔立就,情罪悉当,无少遗憾。”如此强烈的反差,令金氏大为心折,连赞这位东翁:“惟诚则明,明则智,生而才亦出,不必规规成法,用意与古人合。”

张我观的祖父、父母都是地方上的道德模范,故其出身虽非显达,但家世班班可考。他的祖父名闇然,字淡夫,拔贡出身。据说此人颇有才气,“读书破篦,其文不可一世”,可惜赶上明末乱世,一辈子隐居乡里。县志为他加上“躬耕乐道,晦迹邱园”的说辞,或是对清政权不甚认同的迂曲表达。

父亲张璜,字黄玉,是本地有名的孝子。顺治六年,因为大同守将姜瓖反正复明,山西境内陷入战火,平阳各县也遭到波及。张闇然时已故去,张家一贫如洗,年仅十四岁的张璜徒步南下,到数百里外的河东盐场背盐贩卖,奉养母亲。县志描述他“自运城归至闻喜七里店,雪二尺许,徒步抵家,袜履俱穿,足为血裂”,是令人动容的细节。除事母至孝外,他还竭力照顾年长三十岁的异母兄张玠,友悌之情更属难得。

这里有个细节值得注意。张我观家族大致以耕读为业,几代人安土重迁,较少负笈远游。他初到会稽,即以此标榜:“照得本县凡属亲知宗党,若非躬耕南亩,即属肄业芸窗,并无在外闲游浪迹之人。”示意本家并无亲友在这两江所汇、舟楫易通的南方都会往来,一切打着自己名号的招摇讹诈,都可以当作政治骗子,即刻扭送县衙。然而细究其父履历就会发现,张璜中年后的家境已较富裕,照管家人之外,还能捐纳监生,读书深造。但其致富之道绝非在土地上精耕细作,而是往返运城,“鬻盐”营生。清代食盐由政府专卖,张璜既非在官盐商,鬻盐之举即属私贩,只是因为孝悌感人,此等节目便无足论。如此一来,张我观非耕即读,乃至“家徒四壁”的自我描述,就更近于沟通策略,而不能做绝对化解读。山西人通权达变的生存智慧,也在张家父子身上显露无遗。

张我观的母亲赵氏是传统时代最标准的贞妇与贤母。她是张璜继妻,二十四岁就没了丈夫。青年寡妇料理家政的难度不言而喻,但赵氏公正能干,不但与丈夫前妻所生三子和睦相处,更将唯一的亲子培养成材。张我观与母亲感情极深,他在会稽县一任六年,循声卓著,也很得上司器重,以雍正朝举贤任能,不拘一格的政治风气,前途未可限量。不过,出于对寡母的惦念,他在会稽任满后挂冠归里,家居尽孝,又与叔伯兄弟极尽友爱,作为德高望重的缙绅先生,备受乡人敬仰。

河东盐场今貌

清官能断家务事

清代州县断理户婚田土等轻微纠纷,并不需要严格引用律例条文,总以情理法相互通融,取得便于执行的衡平结论,是以州县官个人的生活经历、脾性作风,对审断结果的影响就变得直接而强烈。譬如《儒林外史》中,严贡生谋夺弟弟严监生留下的万贯家财,为此谎告他已经扶正的继妻赵氏为妾,意图剥夺赵氏作为死者遗孀的继承资格。主审此案的高要知县汤奉是庶出,推己及人,同情赵氏遭遇,继而对其财产权加以保护。类似情况在张我观身上也有体现,因为孤儿寡母的童年经历,他对宗族矛盾中的弱势群体,总带有深切同情,又因在母亲身边耳濡目染,也具备调处家庭纠纷的过人才能,且能在情法之间游刃有余,创造性解决现实问题。

《覆瓮集》所辑判牍中,涉及不少立嗣纠纷,其中李胡氏继子一案,很能体现张我观的处事智慧。李胡氏青年丧夫,但家资富饶,只有一女已嫁。亡夫李三锡只有一位亲兄,名六皆。六皆夫妇亦早亡,留下年方三岁的幼子廷芝,由寡婶胡氏抚养长大,前后二十七年。族人觊觎胡氏财富,声称廷芝是六皆独子,又患有精神类疾病,不能再为叔婶后嗣,应该另以远房堂侄廷柱入主胡氏家门,承继三锡一支。后因廷柱品行不佳,难孚舆论,又议立廷柱之子李炎为嗣孙,当即就要分拨田地房屋。因胡氏不肯,族长等出具继单,呈送县审,张我观洞烛其奸,写下一段辩理明析,又情透纸背的判词:

胡氏守节年甫十八,年已四十有六,其抚育廷芝不知费尽几许心血,方得娶媳抱孙。一旦舍现在之亲支,而嗣同祖之堂侄,能弗痛心酸鼻乎?......噫!阳为继而阴为夺,玩胡氏于股掌之上,吾知其操笔时,六皆、三锡必相对而泣于九原矣!夫六皆只生一子,不应出继。然三岁孤儿,苟无胡氏顾复,早已委弃荒郊,尚能留贻至今乎?若近日之与母别居,必有以其身染疯疾,从中离间者。恶疾可医,良心难昧,廷芝于争继拨产绝无一言,天必佑之以福!仍令廷芝主六皆、三锡之祀,以长子为六皆孙,将来诸子为三锡孙,即或仅生一子,亦承两支宗祧。是诚准经酌权,合天理而当人心也。若依该族之议,适启日后讼端,乌可哉!廷芝即奉胡氏归家赡养,母子如初,所有田产除分给氏女九亩外,俱交廷芝承受,合族不得觊觎干究,是为案。

李廷芝与三锡夫妇血缘最近,自幼得胡氏抚养,在承祀与继产问题上,本是当仁不让之选,能被宗族抓住的唯一把柄,就是他的独子身份。关于独子能否出继,传统中国存在着两种矛盾观念,一出于宗法,一来缘于人情。宗法讲:大宗不绝,小宗可绝。人情则曰:不舍本生。前者源自《礼记》,认为小宗独子有义务承继大宗,大宗独子不能出继小宗,这是世卿世禄时代的伦理要求。两宋以后贵族政治被消灭殆尽,宗法的界限逐渐模糊,家族内贫富分野,迁徙流动,所谓大宗小宗,更倾向于一家之内的嫡庶、长幼。在人情渐重而宗法渐轻的社会氛围里,独子不能出继的观念得到强化。因为独子一旦出继,就与亲生父母变成叔侄关系,不但断绝本家香火,也使亲生父母从有子变为无子,成了乏人祭祀的孤魂野鬼。

从伦理观念回到社会现实,民间继承的常态是无子而有产者绝不乏愿继之人,甚至群起争继也不少见。相反,无产或少产者,应继之人百般推诿,又哪管亲疏远近。历朝历代关于继嗣的立法,标准在于“承祧”原则,而非财产分配,只是因为财产分配引发的问题太多,才将处理办法付诸律例。面对基于伦理的法律原则,与基于现实的民间纠纷,地方官员往往要将染指叔伯财产的独子置于败诉位置,却又不得不承认,由于立嗣承继不可避免,在独子与被承嗣人血缘关系最近,生活距离最短的情况下,如果因为伦理原因使其无缘财产,会引发一系列社会矛盾。

具体到会稽李氏家族,孤孀侄婶相依为命,感情比寻常母子有过之而无不及。如果强行拆散,另立别支,只怕苦节多年的胡氏,与身患疯疾的廷芝,都要承受巨大的身心打击,不定还有性命之忧。两难之下,张我观创造性采取了新的立嗣办法,即由李廷芝一人同时继承父亲六皆、叔父三锡两家宗祧,日后生下两子,长为六皆孙,次为三锡孙,如仅生一子,亦承两支宗祧,到下一代再分彼此。该办法与“独子出继”的区别在于:后者是以独子身份过继叔伯,舍弃本支;前者则是一人之身充当两个角色,本支为主,兼顾叔伯,等到子孙一辈人丁兴旺,问题就自然而然地解决了。

李胡氏案发生在雍正二年,半个多世纪后的乾隆四十三年,张我观提出的立嗣办法,被刑部律例馆提炼为“独子兼祧”例条,修入《大清律例》。兼祧例的形成以金川战争为特殊机缘,先在旗人、军人群体内部使用,后上升为成文法,适用于全社会。这与张我观所断个案并无直接关系,但过程的复杂性却更能引起观察者兴趣——法律的修订,要以长周期、大数量的社会需求为基础,像张我观这样具有前瞻智慧,又敢于进行创造性司法实践的基层官员更是必不可少。在司法实践的影响下,社会需求被反复调整、修正,促成自下而上的有效经验,再借某种契机激发出来,最终形成国家意志。

兼祧继承的代表人物——京剧大师梅兰芳

动于利害计秋毫

清官断家务,只是张我观最不起眼的日常工作。会稽县是“上接宁台,下连省会,商贾络绎,百工丛集”的水陆通衢,社会问题复杂而多元。除常规的户婚、田土、钱债纠纷外,在货物云集的东关曹娥坝一带,有牙商霸市,船户勒索,脚夫争斗,欺压客商等种种乱象;城关地区人口稠密,缙绅尤多,娱乐活动丰富。为数众多的戏班名角,酬神赛会,常常男女混杂,沿街夜唱,由此引发的酗酒、争风、斗殴、盗窃、奸淫、火灾,都令管理者头疼不已。再者本地庵观寺院鳞次栉比,香火旺盛,不但房屋、土地归属多有争执,即教俗、师弟之间,也是麻烦不断。城外多丘陵,林地坟山久有争夺。更奇特的是雍正二年夏天,会稽山南麓忽见两头猛虎,公然在官道旁攫人而食,数月之内伤人近百。当地百姓“午后不敢出,午前亦必十辈为群乃敢行,以致茶笋俱荒,农桑皆废”。县域又近海,恶虎横行的同时恰逢飓风大作,浙江沿海狂澜弥漫,潮水奔涌,会稽县也有不少农田被淹,人畜漂没,朝廷为此饬修海塘,民夫征调,经费筹集,又成了顶大的难题。县官为民父母,事来有万,都要他一力应对。张我观在会稽作县六年,终任时“发髭皆白”,令赴浙探亲的长子喟叹不已。

不过,他任职期间的最大压力,来自中央政府强势主导的清理亏空运动。康熙五十八年,西陲用兵频繁,开销庞巨,而央地各级存在普遍性钱粮亏空,致使国家财政支绌。在充分征询各方意见后,康熙五十九年七月,朝廷下旨,开始全力追缴各地仓帑亏空,且特别强调上司揭参与分级赔补之例,使督抚、藩司大员不敢照旧徇隐。雍正帝即位后,清理亏空的“稳财政”目标与新君的清除异己需求榫卯结合,相关工作更开展得如火如荼。为此丢官罢职、倾家荡产者比比皆是。

张我观自康熙五十九年初莅任会稽,雍正三年告归,从某种意义上说,做的是一份高危职业。会稽县附郭府城、地当孔要,衙门应酬众多,开销甚大,而可资使用的公费严重不足。清理严令下达之日,张我观上任未几,首当其冲。除了洁身自好,力争不欠新账外,他必须尽可能妥帖地解决旧账,避免代人受过,糊里糊涂背债丢官。

他的五位前任留下钱粮积欠四千余两,其中最棘手的,是一位昝姓知县。此人从康熙四十七年起,任职会稽十年之久,亏空银、米折计九千六百三十三两九钱。昝某去职后,三任署理知县,以及正式继任的张我观,都不断催促他东挪西凑想办法,但直到康熙六十年,也仅追回半数。张我观为此上报,称其人“老病龙钟,食且不济,只存残喘”,颇有矜怜之意,但笔锋一转,就言其原籍尚有房屋,并有亲友可以挪借,建议上司行文当地,另想办法。任内无着,转而抄卖祖产,这在官场同僚之间,是很不厚道的做法,但张我观的选择余地不大,因为总督的命令很快遍发全省,要求现任官员以五年为限,为这些无力追缴的陈年老账补窟窿。至于填还办法,宪令交代得清楚:先以奉上之节规、后以官吏之工俸。换言之,是从州县官的主要灰色收入——耗羡中匀出一部分,将历史遗留问题就地解决。

接到命令的张我观大不以为然,那句“一介寒儒,家徒四壁”的苦情便是为此而发。他很快覆禀各宪,力陈不可。又打着算盘珠子说:会稽每年赋税正额五万有奇,且未必全数完缴。作为知县,他按照百分之四的比例提取火耗,年收入约两千两。至于支出,从办公经费上说,“如起解各宪库钱粮,则有火工耗折,以及船脚盘费、饭食之用,兼有各项工捐,往来差事皆取给于此”。从日常开销上说,“凡有家口衣食,并幕中束脩、随从工食,又俱藉此耗银以作支吾之计”。从康熙末年浙江省的整体情况看,提取四分火耗,算是十分清廉的表现,而会稽县政务殷繁,支出又较别处更高,常态下捉襟见肘,尚有入不敷出之虞。张我观由是痛陈:“今赔补前官亏空,彼盈此缩,势必挪动正项。则前官之亏空尚未补清,后官之挪移复且立见矣。此卑职不得不抢地呼天,备陈于宪案也!”随后,他又重申了搜查亏空官员原籍,将其房屋土地变卖抵欠的办法,这倒与后来的雍正帝不谋而合。

这篇禀文中,张我观看似守柔居弱,实则以退为进。他一面诉苦叫穷,做出顶可怜样子,一面把问题的严重性推到极致,示意上司如果对昝知县心存恻隐,不肯做抄家变产的刻薄事,那么卑职这个现任官便断无一线之生,将有身命之累。既然事情被归纳成“你死我活”的选择题,浙省上司也只好舍旧从新,允其所请。

不过,张我观的语气虽然激切,但绝非危言耸听。在清代,积欠破产,有家难回,甚至累及子孙的州县官并不少见。清初的黄六鸿在《福惠全书》中就记有:“鸿承乏郯城时,前任四官彼此不受交代,前后留十余年,苦难殚述。”“(县官)一旦诖误卸事,因交代未楚,流落旧治,褴褛饥寒,惨同乞丐。”袁枚则写过更骇人的故事:嘉庆初年,进士韩廷秀到广西马平县上任,衙役中有褴褛少年,自称前任之子。言乃父在任时,因亏空库银惊悸而死,自己资财罄尽,不能还乡葬父,只好在衙门充役,以免饥寒。新任知县物伤其类,回署后先找来儿子相见,随于当夜悬梁自尽,冀免举家之祸。康雍之际力行清理,州县官因“交代未楚”而陷入窘境的可能性相当之大,且挪支正税,又不免变相增加民众负担。幕友陈之璐为张我观牺牲前任的举动做出辩解,说他碍于“同官之谊”,也曾有代还亏空打算,但“欲缓则功令森严,欲征则灾后黎民不忍遽加鞭扑”,只好狠下心肠,力陈不可。

昝知县的命运无关本文主旨,也无需做后续考证,但以情理推断,怕是不容乐观。因为继续翻阅《覆瓮集》,就可以看到,作为亏空官员的原籍地方官,张我观遇到的烫手山芋同样不少:会稽是人文之薮,在外做官的人多,负累亏空,要从原籍抄家追比的情况也比别处更多。追得太轻,与朝廷大政方针有悖;追得太狠,落下个刻薄名声,大不利于安抚本地缙绅,维持合作关系。

那么张我观如何措置?书中有已故知县章琬的例子。此人生前是平凉府庄浪知县,西北官员的日子很苦,他的应追亏空只有五百零四两,但自庄浪任所而至会稽本籍,追缴欠款的周期长达二十七年,甚至连累了家乡父母官——前面提到的昝知县,就因为承追章氏家产不力,四年之间三遭参罚。

按照张我观说法,到雍正初年,章琬一家已经惨不忍睹,比袁枚笔下的马平知县还要可怜。他本人死在庄浪不说,随任的侄子章邦治于康熙四十九年解回会稽原籍,十数年监押县署:“历经三令严比,受杖不为不多,其如缧绁穷囚,惟余一喘,不但立锥无地,兹已以狱为家,纵有严刑,苦无长物。”张我观深知此款追无可追,如再施严刑,其人必死无疑。于是禀请上司,建议将章家的未完之赃报部豁免。

然而朝廷既作金刚怒目,省府大员也不便菩萨低眉。很快,他的报告就被按察司衙门“严檄驳斥”。既然臬司都发了话,换作那乖顺圆融、惟上命是从的县官,自不会反复陈情,为无干之人冒险。倒是张我观向来戴着“西北率直”的帽子,被驳回后,又连续两年上呈两禀,替“皮骨之外仅存一息”的章邦治辩解乞命。

他说章琬自幼在外,原籍无家,只有一侄邦治相依为命。邦治十四岁就被关押追款,二十七年的监禁生涯,从无亲友前来探问,又何得田产房屋可以抵当?其家是真正的人亡产绝,完全没有藏匿资产,或是借贷于亲友的可能性:“此案人属久亡,产真绝尽,徒留一邦治在惨苦缧绁之中,间日受刑于几案之下,除皮发而外,何有尺寸补此赔项?”既然追欠完帑全无指望,不如题请豁免,使命如蝼蚁的章邦治得保残生。

张我观的文字诚朴而恳切,矜怜仁恕之情充斥字里行间,数百年后展卷于前,仍令人不忍卒读。清前期的题本保存较少,三篇禀文止于雍正二年,至于后续如何处置,是经浙江巡抚题请宽免,抑或如行文所言,使章邦治以狱底游魂化燐而后矣,《覆瓮集》未经提及,读者也难以揣测。不过,哪怕事情结论不得而知,张我观外圆内方,精明周全又不是失于仁厚的为政之道,已经表现得淋漓尽致。

放眼望去,在皇帝拍案而起,举国厉清亏空的政治形势下,四个方面的利益交织在矛盾漩涡当中:一是以督抚为代表的各省大员。他们与百姓无休戚之关联,也不必亲自面对亏空官员及其家属的狼狈窘迫,但要承担来自上司、中央特别是皇帝的考绩任务乃至情绪压力,所以核心利益,是尽快完成清理任务,向上表功交差。二是被革职追比的亏空官员及其直系亲属。他们中不乏贪官巧吏,将家产四处藏匿,寄希望于挨过一时,保半生富贵;但也有因公拖累,或是代人受过而致亏空者,这样的人如果家境清寒,那么倾家荡产、牢底坐穿的命运就在所难免。三是境内的百姓。现任官如必欲清还积欠,则难免拆东墙补西墙,归根到底,还要在地丁、耗羡上巧立名目,取之于民。如果数额巨大,又有灾荒相伴,吏役侵蚀,则穷嫠之苦,倍于平日。四是包括张我观在内的州县官。他们是亏空清缴的第一责任人,不但要把所在岗位的新欠旧欠照数填还,连本籍在外的亏空官员,也要由其执行抄家任务。库帑不能完账,州县官要受处分;为了完账自行垫补,则日常开销有所不逮;盘剥百姓,保不齐官逼民反;刑逼同僚,又不胜兔死狐悲,且多于事无补。

事情越是烦难,越能凸显基层官员的政治智慧、政治道德,与政治手段。上面所举的昝、章两案,虽然情形不同,但张我观的处置策略一以贯之:首先是自我保护。他对昝的苛刻,与对章的怜悯,核心诉求都是减轻自己的催欠压力,避免责任转嫁,危及自身。其次是务求实效。昝令亏空较多,不可能争取到豁免政策,且他在富庶县份任职十年,家中有产,将清查责任转移到原籍,能使会稽官民两便。至于章氏,人亡产绝,追而无益,不如网开一面,避免虚耗行政成本。第三是保持底线,不肯杀人媚人,这在章案的处理上已得到充分体现。再者昝令虽然“老病龙钟,食且不济”,但并无受刑记录,亦是张我观用心矜恕的表征。这些原则总结起来不过只言片语,但落到行动上,却要承担很大的政治风险。万一被刚愎自用,或是曲意承旨的上司,扣上个因循推诿,不以国帑为重的帽子,后果不堪设想。

电视剧《雍正王朝》抄家场景

岂有文章甘覆瓮

当然,张我观的底气来自于他的卓越才干和显著政绩,像这样堪胜繁剧,能“五季之间肃清八年之欠帑而民力不困”的县官,在地方上是不多见的。从他在绍兴的工作经历可以窥知,康雍之际的官场氛围,大体还呈现着能者居其位、安其职、尽其才的积极面貌。省府大员尚有敬贤之心、容人之量,哪怕下属坚持己见,也不以为忤,反而“交相誉之”“莫不心折”。雍正年间,张我观曾两次署理绍兴府同知,并兼理附郭同城的山阴知县。山阴一职事极繁冗,他以一人而兼两剧县,其得上宪倚重可知。

鉴于张我观一任终了,便有返乡奉亲打算,他的长子张訒与诸弟、幕友商议,拟将乃父任内重要公牍汇编刊印,携归故里,这便是《覆瓮集》的由来。全书分为正、余两部分:前者十卷,录公牍一百五十五篇,系会稽任上所作;后者不分卷,录公牍二十七篇,系署理绍兴府同知,及兼理山阴知县所作。幕友陈之璐、金祖望,门生何大镛为正集作序言,而金序的评价尤其令人印象深刻。金祖望是位“浪游两京,流寓齐鲁,载过岭南,经历荆扬兖豫”的幕中老手,见多识广自不必说。在他眼中,当今府州县官,凡是才能过人的,大多“自矜而炫异”;质朴方正的,往往“泥古而以黯今”。至于绍兴府的官长,更非常人所能胜任,一个外乡人,要让“黠而险”的越人心服口服,怕是古之圣贤也不易做到。难得张我观是个例外,此人在绍兴的口碑极好,且才德并茂,上下服膺,真可称天下之良牧宰也。

诸序之后又有张我观自序:

岁乙巳夏之六月,清昼甚永,虽在盛暑,时雨流行,暑气亦不甚侵人。田土细事奉宪停讼,丁粮二米照数缓征,颇称偷闲。时也,见儿侄辈与陈、金诸先生时常偶遇,予至则默然,始疑予政必有未妥,故而聚商。越数日,又不予告,予讦之,则相视而笑,再问之,则曰:以公莅会五载余,凡谳语文告有裨于国计民生者,欲叙成次第,付诸梓,以公诸世。虑公必不许,故秘之。余曰:“此举也,胡为乎来哉!予待罪五载,能为百姓兴一利乎?能为百姓除一弊乎?虽刑名钱谷未尝获谴,此皆上宪宽厚之恩也,诸先生砥砺之功也,会之绅衿士民念予之朴拙,而无甚烦难之事以相扰也。况今任事方殷,后局未卜,朝夕惧陨越之不暇,而尚作灾梨祸枣之举,以贻笑大方乎?”

顾事已成,不能中心。爰思己亥、庚子岁谒选赴任时,诸姻友亲族或践以杯酒,或赠以赆仪。今宦游五六载,而依然故我也,归老家乡,一无长物,亦觉赧颜。即以此汇订成帙以遗之,使其初见之则俨然佳本也,细阅之则索然无味也,可用之以覆瓮耳,因名之曰《覆瓮集》。虽然,于我心终有未惬焉。

序言写于雍正三年,字里行间津津自得,流露出他为政后期的从容余裕——海塘告就、虎患清除,天值盛暑而无暑气侵人,身兼两县却能偷闲谈笑,酷烈与悠游的鲜明对比,简直到了无为而治、化民以德境界。岂料行文至此,陡然又作谦笔,一句“此举也,胡为乎来哉”的戏嗔,用心与“西北人”之说何其近似。至于定名“覆瓮”,意即此书是无用之物,只能聊赠亲友,盖在坛子上挡挡灰尘。同样以“覆瓮”形容自己的著作,时代稍晚的袁枚曾有诗云:“不负人间过一回,编成六十卷书开。莫嫌覆瓮些些物,多少功勋换得来。”两浙名士风发若此,怎不叫北来的父母官战战兢兢。于是将欲作巧,必先藏拙,成为张我观独树一帜的文风与政风。

有清一代的官箴公牍蔚为大观,留存至今成为史料,在研究层面占据要津。然其内容具体而微,涉及细密的社会背景与制度知识,故在非专业领域介绍有限,不易引起一般爱好者留心关注。事实上,这类著作蕴含的世情伦理、实用智慧,最能体现古今一辙,令人感同身受。且文字平实,富于说理,凡有职场阅历,又粗通古文者,未尝不能略过专有名词,玩味笔底深意。即如《覆瓮集》,就仿佛光泽可鉴的历史镜像,读罢掩卷,便有位发髭皆白、藏锋敛锐的长者含笑而出。他既是清人张我观,又是我们可资求教的师友,面目清晰,亲切而熟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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